无垢新作《观》

悲悯自然的身体史诗

      这是一台贯穿着性爱的神话故事。但这个神话由于被一种既宗教又哲学的信仰沐浴着，那里面的性爱从世俗里解放出来，完完全全地升华到让人感动的同时又倍受景仰的境界。这就是台湾无垢舞蹈剧场艺术总监林丽珍近日在巴黎夏佑宫为我们献上的舞剧新作：《观》。
      第一次看台湾无垢舞团的演出，大约是在十年前，很偶然地看到法国 Arté 电视台播出的画面。镜头用特写所表达出来的简洁而强有力的情欲让你感觉到性在舞台上有了新的载体，是那么的激动人心，但又是和付费成人频道完完全全两个不同文化阶级的世界。
      直到最近，无垢舞团来巴黎夏佑宫演出舞剧《观》，我才有机会完整地看了他们的作品。这仍然是一出跟情欲有关的大戏。在神话般的情节中，你可以看到舞者用极缓慢，几乎是在你可以容忍的极限的速度勾勒出一个世外桃源，一个与你的生活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世界。

      天地几何，浩浩汤汤，时间隐然循环。长河悠悠流过山峰之荫，鹰的族群盘旋风中，降落有时，停驻有时。却在一夕之间，日光开启之处，河流顿然变色，祖灵的呼唤望水岸拍击、吶喊，仪式的诸般秘密逐渐就绪，仍偶有形影在河面行走，在山岳间回荡……这便是舞剧《观》的开场。你分不清赤裸着上身的主角是男是女，因为身体被一层白色的颜料裹着。慢慢地，随着舞者的运动，你看到了像是比男人更发达的乳晕和乳头。你开始了怀疑。之后，你的意识又会由女人转移到动物，因为舞者最终演绎的是一只白鸟。白鸟的感情通过她的肢 体传到你的心里。你会被她半人半神的精灵的故事吸引。
      这时，两个象古希腊雕塑般强壮的男舞者围绕着女主角，表现得一个比一个雄健。男舞者的两寸长的指甲在女舞者最禁忌的身躯上来回抚慰。性爱在舞蹈中淋漓尽致到彻底的境界，但又被编导得天经地义，在观众面前完全自然化了。

      《观》衬乐现场演唱与录音播放各占二分之一，特邀歌手许景淳现场演唱，在剧中扮演祖灵，如旁白唱完整个故事，然而《观》的吟唱没有台词，每段长约二十分钟的演唱，都是声音的吟咏，而且是即兴演出，歌手许景淳表示，每次演出都耗尽全部的精神，去感应人与人、人与神之间的沟通，但也因为这次的演出，整理了多年来在音乐路上的心得，思考人声运用的极致。
      即便是衬底音乐，也是来头不小，是编舞家林丽珍收藏十多年的录音，终于有机会用在舞作中，除此之外，林丽珍同时贡献出多年珍藏的国剧，如国剧的雀翎与镂花彩绘指甲、苗族百折长裙等深富灵魂的老物，并邀请叶景添担任服装设计，打造出古老的悠远的独特氛围，加上背景落地八米的海潮布，全剧震撼力十足，而内容更是发人深思。

      《观》是从十年前林丽珍在基隆港无意间看到一只拣拾死鱼的老鹰开始，经过不断地反省、酝酿后完成的作品。创作过程中，遇到了88水灾，更让她强烈感受到大地万物的悲鸣与人类的微弱无知。这样庞大的内在感受与动力，林丽珍采用「缓行」作为核心动作表达，她认为舞蹈表现的最高境界不应该是超高技巧的炫耀，而是如何将高难度技巧及强大情绪内在转化，透过极简的肢体安静地表达。唯有透过静默，人的知觉变得敏感，时间与空间清晰可见，微小细节变成极大，意念瞬间幻化出无穷可能。

      从一九九五年的《醮》传述人鬼万物生灭荣枯的凄然，二○○○年《花神祭》洞见了人与自然神灵间的连结，无垢舞蹈剧场艺术总监林丽珍在二○○九年岁末献上了《观》。这是一出大地灵魂的神话，完成其礼敬神鬼，天、地、人三部曲的终章。在《醮》之中，人鬼关系撕裂纠缠，灵性在人鬼神三层次上下起伏，无法掌控无常，于是学习随顺面对，将无常视为自然生态之生成。到了《花神祭》，四季时序循环运转，前作的悲伤褪去，开阔性开展。例如夏神的残忍暴烈，同是自然之一部分，生命即在如此的危步濒临中，方能绵延转化。《花神祭》后，林丽珍观察老鹰，鹰的生存栖地变得恶劣，猎食困难，鹰数量一直在凋零。花房中豢养系绑的受伤老鹰，眼神泛着忧伤，望不见天空的辽阔，林丽珍心痛：如果她是那只鹰，会如何感受这一切？

      沈潜思索于生命与大自然的相连系带，过度文明引发滥垦滥伐，人类此一物种秉其利益，却造成无数生物栖地消失，土壤与水质恶化。「地球像个人。」林丽珍说：「当血管、皮肤、内脏恶化，还有多少细胞能够存活？」由人、地球、到宇宙，小宇宙与大宇宙间的相互观照，林丽珍创作了《观》。在神话式的寓言中，古老而神秘的河流，亦是心灵之河。鹰族兄弟发誓生生世世守护河流，然欲望贪执使得兄弟阋墙，杀伐声起，世代誓言毁灭，河流于焉消逝。而灵魂的河流呢？「是『心』的问题。」她说。所有的物种皆不会污染土地，唯独人类如此。「身为地球的一分子，需要忏悔。」林丽珍虔诚面对当今生态劫难，不仅承认疏漏，「人类应该照顾地球，但没有尽责。」林丽珍说：「对于地球，人类应是照顾者。」

      在农业社会中，土地与万物间存在着循环供给的生物链关系，杂草成为生物养分，农作垃圾变成肥料；而今，农药阻断了生物循环，垃圾就是垃圾，无法回到土地再度滋养万物。地球数亿年来的生态平衡，孕育生命成长，彼此互相依赖，亦互为食物。现代科技与经济的发展，污染了土地、空气、水，「人的天敌就是人类。」她说。八八水灾，人在一夕间失去生命，令人心痛，然同时，土地亦在受伤流泪，身体与土地同样面临着大崩解，细胞有着小意识，土地蕴含大意识，「所有的生命信息都是连结在一起的。」林丽珍如是看待。

      林丽珍训练舞者。她有一整套的密码和规范，就象早期意大利歌剧里的训练声音用Bel Canto 一样，她在舞蹈上也建立了一套可以同日而语的语法体系。她强调“静、定、松、沉、缓、劲”；她强调内力；强调舞者所处的时空与心灵与身体的关系。当舞者完全吸收了这套语法体系以后，林丽珍就可以把每一个舞者放在她认为合适的位置上，参与林丽珍所想导演的感情的神话。她让舞者在舞台上完全放开来，跟着自己的感情走。换句话说，林丽珍可以按照她对戏剧的理解来安排舞者去纵情演绎，那就是用性，神话和精神信仰所组合起来的表现力和感染力。

      林丽珍也训练观众。在里昂舞蹈之家的见面会上，她请舞者为每一位进门的观众都在额头画一小条窄窄的红线，有点象印度人额头上的那种。进了小剧场，你可以看见，她穿着一身褐红色的袍子，盘腿打坐在台上。周围是一盏一盏的蜡烛，摆着从世界各地古老的少数民族原住民那里发掘来首饰和服饰，甚至乐器。整个互动的过程就像一个一举一动都被 加密过的，都被严格规范了意义的部落或宗教团体的祭祀庆典。她说，与观众的对话不是最主要的，最重要的是与观众分享在一起的这一刻。

      观众里，一位女士突然间抽泣起来，泣不成声，她说她捕捉到了林丽珍作品里的感情和哲理。林丽珍盘腿象这位观众作揖，很严肃，但什么话也没说。另一位观众表示，她感觉无垢的作品就像一场祭奠，林丽珍会心地向观众微笑。

      林丽珍在精神层面，在哲学层面向整个组织工作灌入了信仰的灵魂，让观众和参加互动的舞者，以及在场的工作人员完完全全地走进她重塑的天地里。
      而这个天地被艺术家塑造成一个唯美世界，她用的每一件道具都可能是哪一个少数民族部落里发掘出来的传世之宝，每一粒石子儿都可能是那条河流里见证过兴衰存亡历史轮回的信物，每一位舞者都是情爱的天使。

      林丽珍用这些道具，这些信物，这些天使舞者塑造了她的戏剧，给知识分子看的戏剧，但又有普通观众票房潜力的戏剧。她的戏剧继承了欧洲古老的歌剧和中国古老的戏曲里的原创程式精髓，用信仰，用神话，把情欲的语言升华到精神的高度。这是她最绝的地方，她的艺术。

      林丽珍当然很清楚她的艺术的价值在哪里，无垢舞团的英文就叫Legend LIN , 即林氏传奇。

      林丽珍身兼无垢舞蹈剧场艺术总监和编舞，早期曾博得「台湾舞蹈界编舞奇才」美名，2002年被欧洲最重要的文化艺术电台ARTE选为当今世界最具代表性的八大编舞家之一。2005年以「未曾师承任何外国舞蹈流派，却能以自身的生命历练，融合艺术与心灵的谛思反省，发展出沉缓细致的东方身体美学与丰采凝敛的舞台视觉，展现地道台湾孕育衍生的艺术生命力」为由，获颁国家文艺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