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15日星期一

我喜爱的外国文学作品

                   夏雨


       外国文学是指除中国文学以外的世界各国文学。世界文学源远流长,绚丽多姿。早在几千年以前,在人类文明的发祥地就已经孕育出了人类最初的文学瑰宝。在而后的岁月里,东西方许多民族都出现过杰出的文学大师和众多的名家名著。人们热爱和珍视这些作家及其作品,是因为优秀的文学作品体现了人类对客观世界的认识,显示了人类成长的精神轨迹,并给世世代代的人们以审美的愉悦。
       西方文学的源头可以追溯至公元前12世纪到公元前2世纪的古希腊文学。希腊神话生动丰富,保存完整。荷马史诗(《伊利昂纪》和《奥德修纪》)气势磅礴,是史前社会的宝贵文献。埃斯库罗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KG*2〗括号内为这位作家的代表作,下同。)、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王》)和欧里庇得斯(《美狄亚》)的命运悲剧是奴隶主民主制时期社会现实的写照。阿里斯托芬(《阿卡奈人》)被称为古希腊的喜剧之父。抒情诗、寓言和文艺理论的成就同样令人瞩目。古罗马文学继承了古希腊文学的传统,维吉尔(《埃涅阿斯纪》)、贺拉斯(《诗艺》)和奥维德(《变形记》)是古罗马最具影响的诗人。
       欧洲中世纪文学主要由教会文学、骑士文学、英雄史诗和城市文学构成。骑士文学反映了骑士阶层的荣誉观和爱情观。《罗兰之歌》是中世纪英雄史诗的代表。《列那狐的故事》表现了市民阶层的思想情绪。但丁是中世纪最卓越的诗人,《神曲》用梦幻故事的形式探索民族复兴之路。
       人文主义文学出现在14至16世纪的欧洲。意大利作家彼得拉克(《歌集》)和薄迦丘(《十日谈》)是其先驱。法国作家拉伯雷的长篇小说《巨人传》表现出反经院主义思想。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长篇小说《堂吉诃德》塑造了一个既耽于骑士幻想又体现人文主义精神的复杂形象。英国作家乔叟(《坎特伯雷故事集》)、托马斯•莫尔(《乌托邦》)和斯宾塞(《仙后》)的创作各具特色。
       莎士比亚在历史剧、喜剧和悲剧创作中均有很高的成就。悲剧《哈姆雷特》体现了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剧情生动、背景广阔、形象鲜明。

卢梭(1712—1778)是法国著名启蒙思想家、哲学家、
教育家、文学家
       17世纪欧洲文学的最高成就是古典主义文学。法国作家高乃依(《熙德》)和拉辛(《安德洛玛克》)的悲剧均有拥护王权和崇尚理性的特征,符合“三一律”规范。莫里哀的喜剧《伪君子》对宗教骗子达尔杜弗的鞭挞,体现了这位作家的民主倾向。英国诗人弥尔顿以长诗《失乐园》等作品,表现了资产阶级清教徒的革命理想和英雄气概。
       18世纪的启蒙文学是启蒙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英国现实主义小说家笛福的《鲁滨孙飘流记》塑造了真正资产者的形象,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以荒诞的情节讽刺了英国现实,理查逊的《克拉丽莎》对感伤主义文学产生影响,菲尔丁的《汤姆•琼斯》在近代长篇小说发展史上占有地位。
       法国启蒙文学的重要作家有:小说家孟德斯鸠(《波斯人信札》)、伏尔泰(《老实人》)、狄德罗(《拉摩的侄儿》)、卢梭(《新爱洛依丝》)和剧作家博马舍(《费加罗的婚姻》)。

德国沃芬布托的奥古斯特公爵图书馆
       莱辛是德国民族文学的奠基人。席勒的剧作《阴谋与爱情》和歌德的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反映了狂飚突进运动时期的时代精神。歌德的诗剧《浮士德》表现了启蒙思想家对真理的探索。
       18世纪末19世纪前期,浪漫主义文学席卷欧美。德国出现过耶拿派和海德堡派。英国出现过湖畔派诗人华兹华斯等。拜伦(《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和雪莱(《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的创作代表了英国浪漫主义诗歌的最高成就。雨果的小说《巴黎圣母院》和《悲惨世界》体现了他的人道主义思想。
       法国有影响的浪漫主义作家还有夏多布里昂、大仲马、梅里美、乔治•桑和缪塞等。
       普希金和莱蒙托夫的诗篇揭开了19世纪俄国文学辉煌的序幕,他们的代表作《叶甫盖尼•奥涅金》和《当代英雄》塑造了俄国最早的多余人形象。
       惠特曼(《草叶集》)和霍桑(《红字》)是美国最有影响的浪漫主义诗人和小说家。
       意大利的曼佐尼、波兰的密茨凯维奇和匈牙利的裴多菲也是这一时期的著名作家。
       19世纪30年代开始,批判现实主义文学成为欧美文学的主潮。法国作家斯丹达尔的小说《红与黑》是其奠基作。法国现实主义大师巴尔扎克的巨著《人间喜剧》(《高老头》《欧也妮•葛朗台》等)堪称巴黎上流社会的编年史。法国杰出的作家还有:福楼拜(《包法利夫人》)、左拉(《卢贡马卡尔家族》)和莫泊桑(《羊脂球》)等。
       英国作家狄更斯的长篇小说《双城记》体现了他的人道主义思想,哈代的长篇小说《德伯家的苔丝》反映了他的命运观。萨克雷(《名利场》)、盖斯凯尔夫人(《玛丽•巴顿》)、夏洛蒂.勃朗特(《简•爱》)、爱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和萧伯纳(《巴巴拉少校》)都是著名的英国现实主义作家。
       俄国作家果戈理(《死魂灵》)以辛辣的讽刺鞭挞专制农奴制度。屠格涅夫(《父与子》)以抒情的笔触描写自然和人生。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以深邃的目光开掘心灵的奥秘。列夫•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以恢弘的气势探索俄国社会的出路。契诃夫(《套中人》)以含蓄的风格表现对旧生活的厌恶和对新生活的向往。赫尔岑(《谁之罪》)、车尔尼雪夫斯基(《怎么办》)、冈察洛夫(《奥勃洛摩夫》)、阿•奥斯特洛夫斯基(《大雷雨》)和涅克拉索夫(《谁在俄罗斯能过好日子》)均是有影响的作家。
       这一时期重要的现实主义作家还有:美国小说家马克.吐温(《哈克贝里.费恩历险记》)、德国诗人海涅(《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挪威剧作家易卜生(《玩偶之家》)和丹麦童话作家安徒生等。
       20世纪发生的社会革命对文学产生影响。高尔基是苏联文学的奠基人,剧作《底层》和小说《克里姆•萨姆金的一生》等作品,再现了革命前俄国的人间喜剧。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是描写顿河哥萨克命运的长篇史诗。著名作家还有:马雅可夫斯基(《列宁》)、叶赛宁(《波斯抒情》)、阿•托尔斯泰(《苦难的历程》)、布尔加科夫(《大师和玛格丽特》)、帕斯捷尔纳克(《日瓦戈医生》)和艾特马托夫(《断头台》)等。
       这一时期,传统的欧美现实主义文学出现了新的趋向。重要作家有:法国的罗曼•罗兰(《约翰•克利斯朵夫》)、安德烈•纪德(《伪币制造者》)、莫里亚克(《蝮蛇结》),英国的高尔斯华绥(《福尔赛世家》)、劳伦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毛姆(《人性的枷锁》)、戈尔丁(《蝇王》),德国的托马斯•曼(《布登勃洛克一家》)、海尔曼•海塞(《草原之狼》)、雷马克(《西线无战事》)、布莱希特(《伽利略传》),奥地利的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美国的欧•亨利(《麦琪的礼物》)、杰克•伦敦(《马丁•伊登》)、德莱塞(《美国的悲剧》)、菲茨杰拉尔德(《了不起的盖茨比》)等。
       与此同时,反传统的现代主义文学开始崛起。后期象征主义的代表作家有英国的艾略特(《荒原》)等,表现主义的代表作家有奥地利的卡夫卡(《变形记》)和美国的奥尼尔(《毛猿》)等,意识流小说的代表作家有爱尔兰的乔伊斯(《尤里西斯》)、法国的普鲁斯特(《追忆逝水年华》)和美国的福克纳(《喧哗与骚动》)等,存在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家有法国的萨特(《恶心》)和加缪(《局外人》)等,魔幻现实主义的代表作家有哥伦比亚的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等。       此外还出现了未来主义、超现实主义、荒诞派戏剧、新小说和黑色幽默等众多流派。

东方文学

古代东方文学 

       古代东方文学具有历史悠久和地域多源的特征。公元前三千多年,古埃及就出现了神话、歌谣、宗教诗和故事,最著名的是《亡灵书》。公元前19世纪至16世纪完成的古巴比伦史诗《吉尔加美什》是世界第一部完整的史诗。《旧约》是古代希伯来文学作品的总集,具有很高的文学和文献价值。
       古代印度文学中出现过两部著名的史诗《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迦梨陀娑的《沙恭达罗》代表了古代印度戏剧的最高成就,寓言故事集《五卷书》对后世文学有影响。
       中世纪东方文学(公元2、3世纪至19世纪中叶)有新的发展。《万叶集》是日本最古老的和歌总集。紫式部的《源氏物语》是世界上最早的长篇小说,反映了平安时代日本贵族社会的兴衰。诗人松尾芭蕉、小说家井源西鹤和剧作家近松门左卫门,各有成就。
       波斯出现了一批杰出的诗人,如菲尔多西(《王书》)、内扎米(《五诗集》)、萨迪(《蔷薇园》)等。《古兰经》是伊斯兰教经文,也是一部巨型散文著作。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夜》内容丰富,东方情调浓郁。朝鲜的小说《春香传》和越南的小说《金云翘传》各具特色。

近代东方文学

       近代东方文学(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初)具有反封建和反殖民的思想倾向,形式有重大革新。泰戈尔是近代印度最优秀的作家,哲理诗集《吉檀迦利》表达了作家对理想人生的探索,长篇小说《戈拉》反映了印度民族意识的觉醒。班吉姆•钱德拉•查特吉(《毒树》)和萨拉特•钱德拉•查特吉(《斯里甘特》)也是有影响的小说家。
       二叶亭四迷的长篇小说《浮云》是日本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作。森鸥外的《舞姬》用浪漫主义的笔法提出了现实的社会问题。文坛上先后出现了以岛崎藤村(《破戒》)和田山花袋(《棉被》)为代表的自然主义文学、以永井荷风为代表的唯美派、以志贺直哉为代表的白桦派和以芥川龙之介(《罗生门》)为代表的新思潮派。夏目漱石是近代日本最杰出的作家,长篇小说《我是猫》生动地塑造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形象,辛辣地讽刺了明治社会的丑恶现实。

现当代东方文学

       现当代东方文学(20世纪20年代开始)与西方文学有了更多的交汇。德永直(《没有太阳的街》)和小林多喜二(《蟹工船》)是日本无产阶级文学最优秀的代表。文坛上出现新感觉派和战后派的派别。川端康成以融汇本民族传统和西方现代的表现手法的《雪国》等作品,为日本文学带来世界声誉。日本当代著名作家还有三岛由纪夫(《金阁寺》)和大江健三郎(《万元延年的足球队》)等。
       印度现代最杰出的作家是普列姆昌德,长篇小说《戈丹》揭示了印度农民贫困的根源。印度当代著名作家有杰南德尔•古马尔和阿基兰等。朝鲜的李箕永、黎巴嫩的纪伯伦、埃及的塔哈•侯赛因和纳吉布•迈哈福兹、塞内加尔的桑戈尔和乌斯曼、喀麦隆的奥约诺、尼日利亚的阿契贝和沃尔•索因卡、南非的纳丁•戈迪默等,都是现当代亚洲和非洲文学中有影响的作家。

英国18世纪启蒙文学

       笛福是英国18世纪启蒙文学的重要作家,他的代表作《鲁滨孙飘流记》是一部流传很广、影响很大的文学名著,它表现了强烈的资产阶级进取精神和启蒙意识。笛福原姓福,1703年后自称笛福。笛福的《鲁滨孙飘流记》,是一部流传很广的代表作。鲁滨孙不听父亲劝戒,出海经商贩卖黑奴,在海上遇难,流落荒岛28年,在岛上与自然斗争,收留了野人星期五,救了一艘叛变船只的船长,回到英国,又去巴西经营种植园致富。

表现主义

       卡夫卡奥地利小说家长篇小说《审判》( 1925 )、《城堡》( 1926 )、《美国》( 1927 )、中短篇小说集《观察》( 1939 )、《变形记》( 1915 )、《在流放地》( 1919 )、《乡村医生》( 1920 )、《饥饿艺术家》( 1924 )。意识流:艾杜阿、杜夏丹,法国小说家。新小说派:娜塔丽•萨洛特:法国小说家。加西亚•马尔克斯( 1928- )哥伦比亚作家 , 获 1982 年诺尔贝文学奖,长篇小说《百年孤独》( 1967 )。高尔斯华绥的《福尔赛世家》、劳伦斯和他的小说《虹》、沃尔夫的意识流小说、爱尔兰诗人叶芝的诗歌等。

普希金

亚历山大普希金
       普希金,杰出的俄罗斯民族诗人,19 世纪俄国积极浪漫主义文学的代表和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人,他的作品富有人民性,被称为俄罗斯生活百科全书。歌德,德国伟大的诗人和思想家,德国文学最高成就的代表,也是世界文学史上最重要作者之一,代表作是《浮士德》、历史名剧《葛兹冯•伯利欣根》,诗歌《普罗米修斯》,书信体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Александр Сергеевич Пушкин),1799年6月6日/俄历5月26日)出生于沙俄莫斯科,1837年1月29日逝世于圣彼得堡,是俄国著名的文学家、伟大的诗人、小说家,及现代俄国文学的创始人。19世纪俄国浪漫主义文学主要代表,同时也是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人,现代标准俄语的创始人,被誉为“俄国文学之父”、“俄国诗歌的太阳”(高尔基)。

日本文学


       双峰并峙:反映现实为主旨的左翼文学:代表作家:叶山嘉树的长篇小说:《生活在海洋上的人们》日本无产阶级文学的双壁:德永直的代表作《没有太阳的街》、小林多喜二:《蟹工船》。小林多喜二的《为党生活者》:开创了日本文学史上塑造无产阶级革命时代英雄人物的光辉范例。

中国文学的“现实主义”魔咒

       我们的教科书普遍说,19世纪的欧洲曾经有过轰轰烈烈的现实主义运动,但是很不幸,“现实主义”这个词最早却出现在1850年,这时教科书中所说的现实主义文学高潮已经过去了,只是那个“现实主义”名词的发明者、法国小说家弗洛里在绘画界的附和下,办了个《现实主义》刊物,这刊物也只出了六期就寿终正寝。这样的现实主义,居然成了现实主义崇拜者挂在嘴里的信条,俨然是文学的正宗。




诺奖评委因中国教授“造谣”同中国绝交

                   夏雨

图片来源: 瑞典科学院瑞典科学院网站上关于马悦然的介绍(截图)

       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Goran Malmqvist),因为清华大学教授李希光“造谣”,愤而同中国政府绝交。这位瑞典汉学家还给清华大学校长写信说,教授造谣太缺德,这样做只能给清华抹黑,给中国媒体抹黑。

马悦然VS李希光

       87岁的瑞典汉学家马悦然是西方汉学界知名学者教授,诺贝尔文学奖终身评委。他最近发表公开信,严辞抨击说,清华大学李希光“造谣”,给清华、新闻界和中国抹黑。李希光没有回应马悦然的批评。

张一一是“谣言”始作俑者?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中国青年作家张一一。他4月下旬在其微博中说,他曾给了马悦然60万美元,让其翻译张的作品,“承诺为其作品获奖进行公关”。清华大学国际传播研究中心主任李希光教授5月中旬发布一条微博说:马悦然接受张一一60万美元定金,答应推荐其参选诺奖。

马悦然给清华校长公开信

       马悦然马上给清华大学校长发出公开信说:“我很惊讶,一位知名清华教授还会造谣,指责我接受60万美元贿赂,翻译某作家作品,说服其他评委让该作品获奖。我根本不认识该作家。”马悦然的夫人陈文芬将该信发给了中国南方都市报。陈文芬还对该报记者说,他们根本不认识张一一,也不认识李希光。

李希光:消息来源是“外媒”

       据报导已经被西南政法大学引进当教授的李希光,给南都记者回复短信说,他的消息来自“中国广播网”,而广播网上的消息都是“据外媒”,所以,李希光在其微博所发的消息也是“据外媒”。
       马悦然的夫人陈文芬说,中国网上的消息都是“据外媒”,但都没有链接任何外国新闻网、新闻媒体作为参考。这种做法“至为荒唐”。南都援引陈文芬的话说:“李希光是新闻学院的教授,连这样的新闻,也没有去查新闻源头就转载。我认为他是没有专业知识也没有学术良心。”

马悦然同中国绝交

       据陈文芬的博客,马悦然(5月19日)给中国驻瑞典大使馆教育参赞张宁发出一封公开信,信中说:“我对李希光先生的做法表示“欣赏”,他既没有专业知识,又缺乏学术良心。起初,我还把这件事当作是一场非常可笑的闹剧,可是,当我得知李希光教授是利用官方网站来替张一一传谣之后,我便决定从今天起,跟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官方,与中华人民共和国驻瑞典的大使馆绝交。”
       马悦然说:“我的这个决定对中国官方来说,当然算不了什么,可是对我个人却有着重大的意义。”
       南都报导,李希光没有在其微博消息中标明转自何处,而此微博被转载近200次,引发网友热烈讨论,不少网友感慨诺奖评委也被潜规则。

环球时报:张一一坚持己见

       5月20日,中国环球时报英文版发表记者报导,题目是诺奖评委批评中国教授传谣。记者在线采访了张一一,他坚持认为,他把60万美元,打进了某德国教授的账号。但这名德国教授姓氏名谁,他拒不透露。他只是说,该教授曾在2010年底到中国参加学术交流。
       张一一说,他告诉德国教授,这笔钱,是给马悦然用来做翻译和公关费用的,目的就是影响评委,争取参选2011年诺贝尔文学奖。
       环球时报还援引张一一的话说,不过,这个德国教授欺骗忽悠了他,教授自己把钱给私吞了,然后告诉他马悦然答应翻译其作品。德国教授还告诉张一一,说马悦然说,要想说服其他评委,还得再掏3百万美金。

南都:张一一还有说法

       不过,张一一对南方都市报说的是另外一套。南都报导说,张一一说他的消息“基本属实”。他得到一个“身家数十亿”的朋友赞助,通过文化界朋友辗转找到马悦然。
报导说,张一一是多起炒作事件的主角,他曾经“向李湘求婚”,声称要“整容成莎士比亚”,考证出“曹雪芹是女人”等新闻,事后被媒体证实并无确实根据。

法广:马悦然同中国绝交

       不过,中国的媒体都没有报导马悦然在公开信中所提到的其他问题。法国国际广播电台中文部一篇专稿(6月6日)说,李希光这种做法,让马悦然非常愤怒,说要同中国绝交。该报导援引马悦然公开信结尾说:“清华大学原来还是中国最有名望的大学之一,但像李希光教授这样的学者被任命为贵校的教授兼副院长这一事实,可能会影响西方学者对中国大学的看法。此致敬礼  马悦然 2011年5月18日”

附:法国国际广播电台中文部专稿

作者  周西

吹捧唱红回报丰厚的学者李希光却因微博传谣阴沟翻船

       曾经因为主张“网络实名制”而闻名一时的清华大学国际传播研究中心主任李希光教授,近日再次成为遭到“围观”的热点人物。我们今天的话题就从这里说起。据《南都周刊》的报道,不久之前,李希光被重庆的西南政法大学作为特殊人才“柔性引进”,据知情人士透露,李本人“可以不来学校,但其论文要署上西政的名”。作为交换条件,李希光马上就在重庆渝北区拿到了一套240平米左右的花园洋房,“房子相当于三层楼,下面一层是车库”。李希光只需按每平米1600 元的成本价,一次性付清,而附近的商品房价,则至少在每平米7000元左右。
       对此,有评论回顾说,李希光成名主要是因为他的两个观点:一个是“网络实名制”,另一个则是批评美国媒体“妖魔化中国”。1996年,李希光与其他学者合著的《妖魔化中国的背后》一书,曾遭到国内外舆论的广泛质疑。为此,时评人安替就曾撰文批评说,“李希光的英文论文,都是主张信息自由流通的,但是,他的中文论文却在极力主张信息控制。这就好比是,两个观点截然不同的人在互相反驳一样”。不免令人匪夷所思。不过,李希光近期最为引人注目的观点还是他对重庆“唱红打黑”不遗余力地高度赞扬,他评价“唱红”是“用最小的投入”获得最好的效果。
       李希光认为,首先,“通过唱红打黑,用一种创新的方式巩固了中国共产党执政的合法性;其次,是赢得了国际发言权,树立了新品牌;因此可以说,唱红打黑,特别是重庆的经济发展模式,已经成为党和国家的重要财富”等等。对此,东方网上学者王晓渔的文章点评说,但遗憾的是,李希光本人却并未贯彻重庆唱红所提倡的那种大公无私和艰苦朴素的精神,相反,倒是有以吹捧重庆唱红换取个人丰厚回报,搞变相“有偿新闻”之嫌。或许是深知自己“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在《南都周刊》记者随后追踪采访李希光时,他才又突然想起了“艰苦朴素”的精神,以自己身在美国,“电话很费钱”为理由,便匆匆挂断了电话,此后也不再回覆记者的短信。
       不过,也有分析人士认为,客观地讲,李希光被西南政法大学“引进”之后,也对该校作出过不小的“贡献”。比如,去年校庆庆典期间,“重庆经验与亚洲模式国际研讨会”在西政举行,多位嘉宾均对校方与李希光对他们的邀请表示感谢。《南方都市报》上学者熊丙奇的文章说,去年12月,美国《纽约时报》前总编西默.托平到访重庆期间,不仅被聘为西政的客座教授,还与重庆市委主要领导人亲切会面。其实,托平的这次重庆之行,正是由李希光一手促成的,对此,李本人并不否认。随后,他还专门在《瞭望》新闻周刊上发表文章《在重庆看到延安精神》,详细回顾和介绍了这段经历。
       不过,这位依靠迎合重庆主要领导人的政治需要,为重庆唱红推波助澜,自己也是如鱼得水收获颇丰的李希光教授,不久之后,却因为用微博转发了一条未经证实的假消息,而招来了一场国际官司。尽管被对方骂了个狗血喷头,却因为自知理亏吓得没敢吭声,一位刚刚还在重庆风光无限的“大人物”,转眼间就这样在小阴沟里翻了船。原来,李希光教授5月16号转发微博称:诺贝尔文学奖终身评委马悦然,因为收受中国内地作家张一一60万美元的“翻译定金”,导致诺贝尔文学奖面临110年来最大的信任危机,其权威性和公正性均遭遇空前的挑战和质疑云云。
       另据报道,在此之前,青年作家张一一曾于4月29号在其微博中宣称,自己曾经以邀清马悦然将其三部作品翻译成瑞典文字为名,一次性支付“翻译定金”60万美元,并承诺为其作品获奖对其他的诺奖评委进行公关。有资料显示,湖南作家张一一是继韩寒和郭敬明之后,第三位经常出现在国内新闻头条的80后著名作家,以善于自我炒作和恶搞而著称。或许正因为如此,他的这条微博内容,当时并未在国内引起太多关注。而张一一随后更是在网上发布声明称,“我最大的目的,就是要搞臭诺贝尔文学奖,给中国作家报仇!不要以为诺奖评委们都是什么好鸟……”。由此可见,其蓄意编造假新闻,恶搞诺奖评委的动机不打自招。
       不过,这条经李希光之手转发,并因其知名度而传播甚广的假消息,最终却大大激怒了德高望重的诺奖终身评委马悦然先生,为此,他接连给中国有关方面发出了三封公开信。在写给中国驻瑞典大使馆的公开信中,马先生说,最让我惊讶的是,这位清华大学的李希光教授,竟然会在其微博上传达小骗子张一一非常可笑的谣言。有这样的新闻学教授,怪不得中国愿意赚5毛钱的小骗子们,会多如牛毛呢。这种卑鄙的行为,无疑会让原来很有声望的清华大学为天下所耻笑。
       尽管李希光对此回应称,他是转载自国内某大官方网站上的这条“新闻”。但马悦然的夫人却仍然表示,即使李本人不是谣言的源头,也是有责任的。“李希光是新闻学院的教授,像这样的假新闻竟然没有去核实出处就转载,并四处散发”。这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而马悦然在写给清华大学校长顾秉林的公开信中说,尊敬的顾校长:我给您寄上我对李希光教授的评价,我认为原来当过新华社记者的李微博先生,是一个既没有专业知识,又没有学术良心的人。起初,我还把这件事当作是一场非常可笑的闹剧,可是,当我得知李希光教授是在利用官方的中国广播网,来传达小骗子张一一的谣言之后,我便决定从今天起,跟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官方,与中华人民共和国驻瑞典的大使馆绝交。我的这个决定对中国官方来说,当然算不了什么,可是对我个人却有着重大的意义。清华大学原来还是中国最有名望的大学之一,但像李希光教授这样的学者被任命为贵校的教授兼副院长这一事实,可能会影响西方学者对中国大学的看法。此致敬礼马悦然 2011年5月18日
       综上所述,有网友点评说,李希光先生好不容易守候的“光彩亮相”,却眨眼之间就成了自毁名誉的道德败笔,就算他以后不再担任什么“长”,只当一个纯粹的教授,他的这个道德污点也是难以洗清的。由此可见,那些在中国大学里行政领导和学术研究一肩挑的人士,尽管在国内可以如鱼得水,趾高气扬,但是,在挑那些西方名人的“毛病”时,还得悠着点。其实,李先生和作家张一一这次的运筹帷幄,百分之百是“中国特色”,以为偌大的世界就是中国情形的简单放大呢。 (网友李伯勇)

       这个李希光教授,无耻得也太猴急些了吧 (网友潇湘残雪)。这再一次印证了“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真理。(网友哲学农民)



野兽派,无政府主义和社交名流

                         夏雨

--原籍荷兰的著名画家基斯 •凡∙东更Kees Van Dongen


       巴黎现代艺术博物馆Musée d’art moderne dela ville de Paris 从3月25日起举办原籍荷兰的著名画家谢思∙凡∙东更Kees Van Dongen(1877——1968)的油画,图画和陶瓷作品展。凡∙冬更是在二十世纪的艺术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他和马蒂斯Matisse一样,是野兽派画风的主要代表人物。


       画展的题目《凡∙东更:野兽派,无政府主义和社交名流》很好地概括了他不同的几个人生阶段,也是他多变的个人艺术风格的写照。这次展览主要展出艺术家从1895年到1930年之前作品,包括近100幅油画,绘画和陶瓷制品。
       作品表现了艺术家的多面性:从画家年轻时喜爱漫画和揭露社会的不公平,他同时又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前卫的艺术家,野兽派的代表人物,也是二十世纪的“疯狂年代”(1920—1929年)巴黎的艺术届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
凡 • 冬更丰富多变的艺术生涯

       凡∙东更1877年出生在荷兰鹿特丹的一个小商人家庭,他从小学习绘画,与无政府主义和象征主义圈子里的人来往频繁。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巴黎是艺术之都,也是年轻,喜爱艺术的凡•东更心目中的"灯塔"。二十岁时,他终于如愿以偿,来到巴黎。1899年,和女友在巴黎定居下来,住在很多艺术家聚集的蒙马特高地Montmartre。在尝试了印象派的画风以后,他又受到保罗•西涅克 Paul Signac 的点彩画派的影响。1905年,他画风又一次改变,并和亨利•马蒂斯 Henri Matisse等人一起参加了一个画展,而正是在这个画展上,他们的画中出现的前所未有的色彩亮丽,对比强烈的风格被冠以“野兽派”的名称。在野兽派的画家群里,他也占有十分重要的位置,在把发源于法国的野兽派画风向包括荷兰,德国和俄罗斯在内的欧洲国家的推广也起到关键的作用。
       1906年,凡•冬更与大画家毕加索毗邻,他们关系非常好,一起去看马戏团表演,凡•冬更画过毕加索的伴侣菲尔南多Fernande Olivier 的画像。他喜欢在室内,非自然的光线下工作,擅长使用没有调和过的强烈而生硬的颜色来表现画中人物的个性。这是他的创作力最强,作品最丰富的时期。他从非洲的原始艺术中汲取灵感,称自己是“白色的黑人”。
       1910年在地中海边的国家的一系列旅行让他笔下的色彩更加浓艳,女人更加性感,充满挑逗的情调。而东方女人佩戴的一些饰品也在画中出现。
       画家1912-1916年住在巴黎另一个艺术家聚集地:蒙帕纳斯Montparnass区。他接触巴黎的艺术家精英,画室和家都是前卫的艺术家们聚会的沙龙和举办大型节日的场所。1913年,他的一幅女人的画因为太过暴露,巴黎的警察局甚至派人把画撤走,而这样的丑闻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加强了他在艺术界的地位。
       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也就是后来被称为“疯狂年代”(les Année Folles)的十年是凡-冬更的人生巅峰时期,他当时的女友是一家著名时装公司的经理,她把凡-冬更引入到时尚界和上流社会里,名人,艺术家和贵族们纷纷请他画肖像。对他来说,疯狂的二十年代就是“在鸡尾酒会中度过的十年”。他也从当初痛恨和揭露社会不公的无政府主义者华丽转身,变成了一个社交界的名流。
1929年,他加入了法国国籍

       巴黎的现代艺术博物馆展示的是凡•冬更的创造力达到最高峰的时期的作品,据展览的组织者的介绍,画家在30年代以后的创作就只是不断重复以前的风格,主要为巴黎上流社会的人物画肖像,而没有在艺术风格上有新的飞跃。而1941年,他参加了德国纳粹政府的宣传部门组织的法国艺术家团队到德国旅行,这对他的名声是致命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他失去了人们对他的敬意。
       凡 -冬更和后来的艺术家Andy Warhol 安迪-沃霍尔一样对所谓的“上流社会”着迷,而他们两个人的艺术价值在被重新得到认识以前,都被评论界批评为是娇柔做作和不自然。

le chapeau rose 粉红帽(部分

基斯•凡•东根(荷兰1877年 - 1968年)

黑帽子的女人

Champs Elysees by Kees van

舞女妮妮 la danseuse Nini de folie bergère(部分)

香料和爱情女商人 les marchandes d'herbes et d'amour(部分)

le doigt sur la joue 脸上的手指(部分)

坐着的女人 la femme assise(部分)

le sphinx 狮身人面(部分)

       巴黎现代艺术博物馆 Musée d’ art moderne de la ville de Paris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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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收藏©让 - Losi路易© ADAGP,2011礼貌画廊苏黎世
巴黎,巴黎油2010 - 纽约



狼的“丛林”

            夏雨

201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罗马尼亚作家赫塔•米勒
——读赫塔•米勒《狐狸那时已是猎人》

       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如此评价旅居德国的罗马尼亚作家赫塔•米勒:“她以诗歌的精炼和散文的自白,描绘了无依无靠的人群的生活图景。”确实,米勒的小说像是诗歌与散文的结合,有诗歌那样丰富的意象和跳跃性,也有散文那样的冷峻和直抒胸臆。《狐狸那时已是猎人》就是这样一部引人入胜的小说,像侦探小说一样危机四伏,让读者心跳加快;又像音乐一样“大珠小珠落玉盘”,吸引读者“物我两忘”。小说的主人公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阿迪娜在学校做老师,克拉拉则是工厂的工程师。有一天,克拉拉爱上了已婚的秘密警察帕弗尔,而帕弗尔的工作是监视阿迪娜和一群不安分的音乐家。于是,两位女友之间的友谊陷入危机中……

罗马尼亚版的《一九八四》

小说《狐狸那时已是猎人》
       齐奥塞斯库统治末期,外强中干的罗马尼亚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警察国家。用作家马内阿的话来说,“警察线人数量的增长速度远远快于国民生产总值的增长速度,而且这一招募战役已经加速”。呈现警察国家的生存处境,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奥威尔的《一九八四》,一种是米勒的《狐狸那时已是猎人》。
       奥威尔并没有在极权制度下生活的经验,所以他选择用寓言式的、漫画式的反讽来影射前苏联社会。薄薄的一册《一九八四》中所蕴含的能量,几乎与厚厚的几大卷《古拉格群岛》相等。在一九四八年苏联挟二战胜利国之威不可一世的时刻,奥威尔却先知般地给出“一九八四”这个遥远的预言,苏联的崩溃仅仅比这个时间节点晚了七年。寓言的真实有时甚至胜过现实的真实——《一九八四》中的“老大哥”,不就比独裁专制头子斯大林无数的肖像和雕塑都更加真实吗?
       而米勒本人曾经在恐惧、屈辱与绝望的罗马尼亚生活了多年,所以她选择用写实的、冷静到冷漠程度的笔调来描述这个铁幕背后的国家的日常生活。小说中的每一个小标题都是一个隐喻,比如“没有脸的脸”、“你什么都不要说”、“我的头是黑暗的”、“透明的睡眠”等等。在作者不动声色的描述中,读者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当时罗马尼亚民众痛苦、困顿乃至麻木的精神状态。所以说,《狐狸那时已是猎人》堪称是一本“罗马尼亚版的《一九八四》”。
       小说中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秘密警察帕弗尔回到家中,带回巧克力、黄油、香烟等高级食品。妻子抱怨说:“我已经跟你讲几个月了,你要到学校去一次,你必须和老师谈一谈。大家都给老师送咖啡。女儿说,只有我们没有送。送不送在分数上就能看出来。”帕弗尔冷静地回答说:“咖啡她别想要,或许该给她来一下,我要是和她谈了,那就应当她送咖啡给我们了。”
       学生分数的高低居然与家长送礼与否有着直接的关联。可见,社会上的腐败已经渗透到学校里。而帕弗尔敢于拒绝这种腐败,并非因为他本性正直,而是他可以用秘密警察的权力去恐吓老师。拒绝腐败要靠更大的腐败,这就是专制社会中最为吊诡的社会秩序。
       从这个情节便可以看出:无论在工厂、学校还是家庭中,基本的道德伦理已经崩塌,人人为敌,彼此出卖,彼此仇视,邪恶泛滥,恶贯满盈,人和人是狼的“丛林”。人人都想往上爬,并不惜伤害身边比自己更弱的人,正如马内阿所言:“在社会主义的罗马尼亚,告密者的花名册渐渐类似于一次人口普查。”尤其是享有特权的阶层腐化堕落、作威作福,即使是门卫乃至仓库保管员这样握有微小权力者也可以肆意鱼肉人民。这样的生活方式凝固成了一种常态,受害者与加害者的界限也日渐模糊,一如米勒写给中国读者的文字:“你们都可能是我诸多书中人物的命运共同体,我们以相似的姿势飞翔,也极可能以相同的姿势坠落。”

因为恐惧而产生的爱情

       那时的罗马尼亚,外表固若金汤,内在却风雨飘摇,历史学家托尼•朱特指出:“罗马尼亚共产主义的最后几年是在残暴和滑稽的交错中不安地度过的。”《狐狸那时已是猎人》中的两个女主角,可说是两种不同人生选择的缩影:阿迪娜热爱自由,放弃了在远方军队中服役的未婚夫,而与一名年轻的音乐人相爱,并为此受到监控、恐吓,乃至生命的威胁,双双走上逃亡之路;而克拉拉不满足于工厂里压抑的生活,甘愿委身于一名已经有家庭的秘密警察,以获得相对的安全和保障,但最后她还是被对方所抛弃。
       阿迪娜生存处境的恶化,与她衣橱中的那个狐狸皮毛的围脖直接对应。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现,这个围脖被悄无声息地割短了一截。这一细节所象征的,正是步步紧逼的生命威胁。阿迪娜的遭遇应验了马内阿在《论小丑:独裁者和艺术家》一书中的感叹:在一个一切都如此荒唐的世界里,在一个残缺畸形的假面舞会上,那些固执地要讲出真相的人显得多么可笑又可怜!直面荒唐能消灭荒唐吗?那个无处不在无恶不作的魔鬼仍然在威胁着人们。即使他不直接杀死他的敌人,他也要把周围的一切都毁坏,让每个人都在这场闹剧中窒息而死。在这个肮脏的政权里还有什么是可以幸免于难的?怎样才能幸免于难?那些挣扎着逃生的人不仅受到暴君和安全局势力的威胁,同时还要提防别人歪曲事实、造谣中伤以及讽刺挖苦,这些秘密武器同样可怕。
       克拉拉呢,她真的爱那个阴险毒辣的秘密警察吗?而那个企图将阿迪娜置之于死地的秘密警察,真的爱克拉拉吗?克拉拉问帕弗尔:“你们在寻找你们的牺牲品吗?他们所说的,其实也正是我们大家所想的,也包括你。”帕弗尔说:“我们大家都是牺牲品。”他答应等齐奥塞斯库死后,局势变化了,他就离婚,然后娶克拉拉。克拉拉说:“他会活得比我们大家都长。”帕弗尔遂告诉她一个国家机密:“他得了癌症,活不了多久,我是从可靠渠道得知的。”这段话是这个秘密警察一生中所说的唯一的真话吗?读者可不能被他迷惑了。在小说的最后,帕弗尔盗用他审讯过的一名囚犯的身份潜逃出境,他知道自己作恶太多,不可能不受到清算。他不会为了“爱情”而冒任何的风险。因恐惧而产生的爱情绝对不是爱情。克拉拉沉迷于其中,阿迪娜却一眼便洞穿了其本质。阿迪娜追问说:“你怎么能和这样的人上床?”
       克拉拉说:“你不了解他。”阿迪娜说:“我不了解的是你,我所了解的人中,肯定没有你,我原以为了解你。”她接着大声说:“你在和一个罪犯睡觉,你和他一样,你的脸上有他的影子。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当“你的脸上有他的影子”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你的生活已经被他所毒化了”。
       两人之间还有一段最后的对话。克拉拉说:“帕弗尔保证过,他知道,只有在你不出事的前提下,我才会爱他。”阿迪娜说:“他强暴你是带着任务的。他要的是我们两个,一个在冬天,一个在夏天。每天他早晨醒来的时候,头脑里就像有两个眼睛一样,有两个愿望,对男人,他的拳头是坚硬的,对女人,他下面的那个东西是坚硬的。”克拉拉维持这段爱情的理由,只剩下保护阿迪娜。但是,两人还是走向了决裂。不过,克拉拉在最后一刻为闺中密友送去了抓捕将至的纸条,救了阿迪娜一命。这是她的自我欺骗式的爱情的惟一结果吗?

那个没有出场的独裁者

       在小说中,独裁者没有正式出场,只是通过一个军官家的女佣的口讲述了独裁者的一些生活习惯:他所到之处要消灭鸡和狗,因为鸡和狗的叫声会让他情绪失控;他看到一个湖泊就命令填平,因为湖泊中长不出玉米来……独裁者虽然隐身,却在幕后操纵所有人的命运,直到他自己玩火自焚为止。
       米勒在《国王鞠躬,国王杀人》一文中愤怒地谴责说:“他是国家的王,在河界将生与死玩弄于股掌之间……他让训练有素的猎犬撕咬那些企图越境的逃亡者,让他们暴死荒野,当农民在收获时发现的已经是腐烂了一半的尸体。他命令手下沿多瑙河追捕逃跑者,让船桨把他们碾碎,去喂鱼和海鸥。都知道这一切天天发生,但谁都没有证据。一个人消失的后面,只有沉寂,只有亲人和朋友圆睁的双眼。”阿迪娜和保罗被迫亡命天涯,就在那张网即将收紧的时刻,他们突然在电视中看到齐奥塞斯库被执行死刑的画面。
       独裁者夫人说,我像爱我的孩子一样爱你们。独裁者沉默,把皮帽子戴在头上。然后荧光屏上有子弹飞过。墙壁被打烂,空空荡荡。米勒用她最为经典的、惜墨如金的短句描述了这一场景:“两个老农民躺在地上,鞋底冲着房间。围着他们的头站着一圈沉重的士兵皮靴。她的真丝头巾从头上滑到了脖子上,他的皮帽子没有滑,这是第多少顶帽子,这是最后一顶,最后相同的一顶。”
       此刻,整本书最大的寓意终于揭开了面纱:狐狸就是人民。在统治者眼里,人民是可以随意猎杀的、无法反抗的狐狸;殊不知,狐狸和猎人之间的转化,一夜之间就发生了:狐狸当时已是猎人,狐狸永远都是猎人!
       然而,米勒却不允许读者沉浸在独裁者垮台的喜悦之中。火过后依然是冰:“那支禁歌已经唱遍全国,它现在反而有了哽喉的味道,于是它哑了。面包店前的队伍依旧长长……一件大衣套进了另一件大衣里。”米勒以刀锋一样凌厉的眼光发现:齐奥赛斯库虽然倒台了,但舞台上只是换上另一些面孔,人民的生活依旧艰苦,真正的自由远未到来。美国政治学家林茨和斯泰潘在《民主转型与巩固的问题:南欧、南美和后共产主义欧洲》一书中指出:“在罗马尼亚,至今仍然没有一个非前共产党机构干部的政治人物获得过政权。从社会学角度来说,就是没有决裂。”换言之,罗马尼亚的民主化以最剧烈的方式发生,对旧制度的触动却最小。政治学者与文学家在此处“英雄所见略同”。正是因为如此,米勒不是一个单纯地控诉已经过去的专制历史的作家,她所质问与揭露的乃是“正在进行时”的现实,她所要驱除的乃是独裁者投射到我们每个人脸上的阴影。



小说《刀锋》第十四章

                夏雨

小说《刀锋》故事发生地点:九江

            几天来,我已把武宁地图记得烂熟,甚至还读过有关武宁地方志的文章,一些地名,如拓林湖、凤凰山弥陀寺、武陵岩大峡谷等,令我十分向往

拓林湖

凤凰山弥陀寺

武陵岩大峡谷

       从九江到武宁大约有三个小时的路程。小雪昨天晚上才从都昌回到九江,她住在湓浦路她同事那里。我们约好早晨七点在长途汽车站见面。黑子、刘国全、杨承任也将在那里与我会面。
       几天来,我已把武宁地图记得烂熟,甚至还读过有关武宁地方志的文章,一些地名,如拓林湖、凤凰山弥陀寺、武陵岩大峡谷等,令我十分向往。长途汽车站到处都是人,连门边都很拥挤。形形色色的旅客正在等车,要么呆在车站附近;安微人真不少,他们冷漠地注视着一切。我在售票窗口买好五张去武宁的车票后,就去左边的候车室。一个瘦高个正坐在长凳上打起瞌睡来。我坐在这里等小雪他们。这个车站同全国其他地方的车站没有什么不同,随处可见烟蒂和果皮,这种令人不快的景象是只有在车站才能感受到。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这儿就好像是在南昌车站,只是这儿车站外面没有那么宽敞。那个瘦高个醒来后,就起身去卫生间。我看见有一个姑娘步履蹒跚走过来。她就在刚才那个瘦高个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这个姑娘长得年轻、漂亮,一头乌黑的长发。我想同她打个招呼,但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神情忧郁。她正想在座位上打旽儿,我却行动了。我身子前倾,对着她转向过道,说道:“小姐,用我的包枕着头睡吧!”
       她抬起头,微笑着:“不用了,非常感谢。”
       我向后坐下,身子在颤抖:我点了支烟,没再说什么。可不一会儿她便对我斜视了一眼,目光有点儿忧郁,然而显然对我有些好感。我正想站起来,靠近她,有人在背后把我抓住了,一双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感觉到这是一双细长、纤秀、小巧的手,柔软,滑润,没汗而令人舒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薄荷般的清香,我感觉到这一定是小雪。
       她松开手,高兴地笑着,将我扳过身去面对着她。她瞧着坐在我身边的那姑娘,又把目光从那姑娘身上挪开,寻找我那双明亮的、始终还是正直坦率的眼睛。之后,她才紧挨着我坐了下来;我一看表:准时。但她今天的样子差点儿叫我认不出人来。她没穿黄羊毛衬,没有穿牛仔裤,而是一身式样普通的浅蓝色服装,更可笑的是头上竞然扎起了两个长辫子,整个一身打扮就好像是一位中学生似的。
       她没有察觉我的不快,告诉我,她差点儿来晚了,因为老等不到公共汽车。我们一起到外面去吃早餐。车站上吵吵闹闹,旅客你来我往。黑子就在离我们五十步以外、马路对面的1路公交车站台下了车。刘国全和杨承任也来了,他们总是匆匆忙忙,甚至不愿意坐下。“听着,伙计,事情多得很,咱们得快一点上车。”
       “还没到时间呢,你急什么。”
       八点钟刚过,我们搭车准时离开了九江。这是一次寻常的长途汽车旅行。汽车刚一开到郊外,车上婴儿又哭又叫,窗外春光明媚,春风和煦。在武宁境内的每一个小镇,汽车都要停下,让当地老百姓上车。我带了一本书《美国自白派诗选》,由赵琼和岛子翻译。不过,在行进中,我倒情愿欣赏一路的风光。车子在沿途的每一次颠簸、爬坡以及疾驰,都使我的这种渇望变得更加神圣。小雪开始拿起了那本书,胡乱地翻看了几页,又把它放了下来。她枕在自己柔软乌黑的头发上。她可爱的肩膀一直靠着我,那份感觉真叫我心醉神迷,我紧紧搂着她。她喜欢我这样,顺从地偎依在我怀里。
       汽车到达鲁溪镇时,又上来了一个戴着眼镜,脸色惨白、瘦弱,像是一名中学老师模样的小伙子。他挨着坐在我后排的黑子、刘国全和杨承任一起坐了下来。杨承任耷拉着脑袋在打瞌睡。那戴眼镜的小伙子,打听我们不是本地人后,对我们说起武宁全境都山清水秀,风光旖旎。还说到那富于神秘色彩的太平山道教佑圣宫,说它深藏山腹、香火鼎盛。就在他讲述时,我看见在我目力所及的远方,树林葱茏,弯弯曲曲顺势沿修水河床延伸;河谷四周是一片绿野,这景色使我几乎相信他的话可是千真万确。


沿途都有稻田,稻田的对面散落着农舍的房顶

武宁全境都山清水秀,风光旖旎

       远处峰峦叠翠、沟壑流泉,显得非常恬静。无疑这一带依然保存着赣北平和
的风貌

       中午,汽车开始进入武宁县城郊区。小雪在我的膝头上睡着了。我好奇地向窗外望去,路上立着一些快要倒塌的瓦顶板心泥墙,沿途都有稻田,稻田的对面散落着农舍的房顶,远处峰峦叠翠、沟壑流泉,显得非常恬静。无疑这一带依然保存着赣北平和的风貌。我们在万福广场下了车,这种广场同你在湖口、芜湖、黄冈下车时看见的那种广场没有什么两样—一块大草坪,中间高高耸立着一座标志性的雕像,清一色的红砖建筑物,已经黯然失色,形形色色的人在广场四周来回走动。
       我们先来到一家餐馆,点好菜和买了三瓶啤酒后,就开始商量下午要做的事情。小雪坐在我身边,一直不吱声,显得心事重重。我不知道此刻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当我一看见她那张如此温柔能催人泪下的鹅蛋脸,我心里真有些悲哀。我想起了她的表姐,想起了两年前,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少女,从两层高的窗户跳下来,哭泣着,亡命在枣源褐煤矿区的荒山野岭。在萝卜地上方的天空中,不是矿工的尸体,而是高压线,电流,咝咝响,在歌唱--不休息的高压电流源源不断地奔向数百米深的矿井,照亮了那里的荒凉。
       小雪的存折要到泉口镇才能取款。而泉口镇在北部的幕阜山境内,与湖北阳新县接壤,离武宁县城还有40多里路。杨承任提议我们应该租一辆车去那里,这样下午才能赶回九江,刘国全表示愿意和杨承任一起去找车。
       一个小时后,杨承任找来了一辆吉普车,开车的是本地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司机,她老家就在泉口镇。从武宁县城到泉口来回租金是50元,讲好价钱后,我们就开车出城,沿着316国道驰去。
       在我们眼前,绿色的山峦隐约可见。汽车沿山路而上,顺着隘口,直插云霄,一直到达高地顶端。在这条山路上,我们没看见任何人烟。越过高地后,地势又开始降低,天气也越来越阴冷。凹凸不平的公路两旁,不时可以看到衣着褴褛、神情怪异的山民,他们的腰上别着大砍刀,一些人正挥着大刀砍伐灌木,看见车开过来,都停下向我们凝视,个个面无表情。透过枝叶交错的灌木丛,偶尓可以看见一些瓦房,四周围着篱笆,相当简陋。“太荒凉了!”我一声惊呼。黑子和杨承任早已睡意全无,开始兴奋起来。“真他妈的全是山路,老是跑不完!”杨承任说道,“真不知道这武宁到底有多大。”
       “也许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咱们可以一直开到西伯利亚。你想那该多带劲。”黑子说。
       “西伯利亚太寒冷,连天鹅都往咱们这里飞哩。如果往西开呢?你想想看,我们会开到哪里。”刘国全兴奋地嚷了起来。
       “如果沿丝绸之路走,首先要经过河西走廊,”我告诉他,“然后上青藏高原,再从青藏高原翻越唐古拉山,然后横穿坦克拉玛干沙漠,一直到印度半岛、马来半岛、阿拉伯半岛,再到摩洛哥、墨西哥,越过大海到达波利尼亚,就这样一路开下去,你会听到大漠深处的狼嗥,纳木措胜乐金刚道场的转湖诵经,西班牙加地斯颓败的城墙边的哭泣,还有一万两千英里外的埋葬在地下的墨拿勒斯古都的呜咽。”
       这样想下去,我们真的太吃惊了。可咱们现在所看见的一切却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在这条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行驶,让人感受的东西实在太多。汽车终于翻过了幕阜山峰,大约下午2点钟到达泉口镇。车速减慢,我把小雪叫醒,打起精神向外望去。大街上坑坑洼洼,尘土遍地,临街的过道用砖砌成,又脏又破。装满煤块的货车在街上缓缓而过。我们让女司机把车停在农村信用社门口。我同小雪进去取钱。黑子和他们则呆在车上。信用社的营业柜台没有什么人办理业务,一片冷清。我们拿出储蓄存折交给一个女出纳,她翻开存折看了一眼,既没有问我们密码是多少,也没有提起要查验身分证,就说:“这钱已经取走了。”
       “可我们并没有取过钱啊。你一看存折就知道。”
       “存折上是没有记录,你们开户的第二天,这笔钱就全部提清了,你们的帐户现在是个空户头,一分钱也没有。”
       “这不可能。”小雪的面颊红了起来。她搀着我的手,声音苍白,细弱无力。随后开始抽泣,满脸泪痕。
       我们一路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赶来,可等来的结果却是小雪流不尽的眼泪。除了眼泪还能怎么样?小雪有足够的理由放声大哭。难道不该用泪水冲刷掉那从两层高的窗户跳下来的屈辱以及揣在怀里苦守720个漫长而徒劳的黑夜吗?
       哭吧,小雪,让你的丁哥也跟你一起哭泣。体面地哭,无碍地哭,自由地把一切都哭出来。这里江水滔滔,泛滥开去。这里在下雨。这里在降露水。丁仆打开的闸。决堤了,春潮汹涌。每年都要泛滥、政府不加防范的那条江叫什么?
       小雪爱哭泣,生性脆弱,从本质上说,有一种天使的坚毅性,但也会刺激我干出暴力行为来。不过,我始终控制着自己,我装出一副绅士派头—领着她,把她当成我身边一颗高大的植物,在热闹的国王林荫道上目瞪口呆的行人中间散步,给她买淡紫色手套,玫瑰色围巾。
       我们一回到车上小雪也就不再哭了。她好象变了一个人似的,脸上又露出了一丝笑容。而我却不得不沮丧地告诉大伙:“抱歉,伙计们,小雪的钱没有了,害你们跟我白跑一趟。我们回去吧。”
       “是怎么回事,”黑子瞪大眼睛问我,“难道那存折有问题?”
       “存折上的钱被人取走了。”小雪也说,没有也好,从今天起她再也不会想这件事了。杨承任却       不这么认为。他说应该去找那矿老板。他有一个乡下亲戚的小孩,已失踪多年了,他怀疑是被人拐骗到那矿窑。但怎么去找?那里除了戒备森严的打手不说,还有一条条张开血盆大口的狼狗。黑子说,这事他有办法,到了煤窑后,他去找监工问明情况。他让我们去见那矿老板,要拖住他,然后我们在车上会面。“监工就是打手,而且不止一个,你怎么能问得出情况?”
       “伙计,这你就别担心了。我连越南特工都能对付得了,还怕他们。你那亲戚小孩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他是一个哑吧。今年应该有十四岁了,姓夏,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

事不宜迟,我们得去枣源褐煤矿区

       事不宜迟,我们得去枣源褐煤矿区。于是,我们开车继续朝北行驶。我们一行人走过平地,走到南端,一条岔路向南不远就到曹生行政村,再沿着一条曲折的土路走两公里就来到了枣源自然村。在村庄边上,一片土坡下面,有一片刚刚被碾压过的平地,一辆推土机静静地停在那里。我们在这里下了车后,我让小雪留在车上,我们爬上坡地北面峪谷南侧陡峭的山脊,来到褐煤矿区公路对面的小树林里先隐蔽下来观察情况。春日下午,前往矿区的汽车川流不息。我们又转向另一山脊,差点儿失足摔下去,最后来到峡谷底部,小溪旁边有一间农舍,那农舍的土墙上写有“坚决打击涉枪涉爆犯罪活动”的黑色大字。我猜有可能这些村民家家户户都搞地下枪支和炸药生产。前面就是矿区,我们要从这间安详的农舍边走过。黑子则在这里与我们分开,他要直奔矿井。我们大摇大摆进入矿区。这矿区的公路与别的公路不一样,到处都落满了厚厚的一层煤屑,连两侧随处可见的树林,也如墨一般幽深—这公路就像是《渡江侦察记》以及在二战德国战场电影中看到的那条拂兰德公路一样,充满神秘和恐怖。此刻,我真渴望自己能有一支枪。我们又爬上另一座山,矿区就在眼前。我看见阡石山中间的山脉上有钢丝缆和自动缷货车。我数了一下,毎30分钟,都要过一辆装满焦煤的大卡车或者空车。我们刚刚走到一幢灰色石板瓦房前,就有两个高个子村民走了过来。


矿区就在眼前。我看见阡石山中间的山脉上有钢丝缆和自动缷货车

       “你们从哪儿来?”
       盘问开始了。我不喜欢这样跟我打招呼,便又举头望屋顶上凌空而过的高压线。它们三根为一路,嗡嗡叫着,高度紧张地通往地下九百五十米处的一个坑道里。那里,采掘工赤祼上身,或者干脆连裤子也不穿,就像杨承任一样。他们钻着一条矿脉,电耙铲煤,卷扬机吼叫。
       又来了五、六个人,他们全都脸色阴沉,站在我们周围,开始尾随我们。他们小声聊着,使用本地方言,但我毫不费力就能听懂。他们相互间用古怪的名字称呼,我只记得了一小部分。譬如一个身强力壮,长着狍子眼的,叫他和尚。他旁边那个,他们叫他火贵。那个个子最小但年纪肯定不是最小的,贼眉鼠脸,人家喊他武二郎。此外还有一个历史人物名字:卢孔秀。谭细狗是个红脸关公。有我熟悉的名字—石光荣和谢和平,另外两个叫徐斌和屠夫,这真是太狂妄了。我比较仔细地打量着祁天福。他戴着一顶头盔,浅白色的,身穿一件褪色的篮夹克衫,手持一根70公分长的钢纤,他喜欢摆弄那钢纤,手心儿老发痒,总想对谁挥舞几下,尤其对杨承任、刘国全和我。尽管不到二十岁,却成了这伙人的头目。他和祁老板一个姓。
我们向灰色石板瓦房的铁门走去,那里有两条被铁链栓住了脖子的大狼狗,它们面目狰狞地朝我们汪汪狂叫。我们正要推开铁门,就被祁天福给拦住了。
       “你们不能进。”
       “我们找祁老板。”
       “说吧,你们有什么事?”这个戴头盔的首领装出不耐烦的样子,挥起纲纤在手心上敲了几下,又朝左边的我低声说:“我们不认识你。”
       “我们只是说想看看煤窑,考察一下投资的问题。”
       “我们这里不需要投资。”
       “这事我们得和祁老板谈。”
       “我们老板没空。”
       “我们见见他。”
       “不行。”
       “让他们进来。”我听见从铁门里传来一句像是醉酒后吐词不清的声音。他们打开铁门时,我的双膝还在打抖。我突然注意到这院子里西北角上那幢像长方形火柴盒状的二层高的楼房。小雪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我注意到有一只苍蝇在嗡嗡叫。我心想:这准是一只垂死的苍蝇,嗡嗡声这么响。相比苍蝇来说,我更加喜欢地上的蚂蚁。蚂蚁的行军大道从堆放在工棚门口排水沟边上的土豆堆斜穿过废弃的运煤车通往一个盛满白糖的口袋。它只打算夺取土豆和白糖。我感到欣慰的是蚂蚁并没有受那些打手的丝毫影响。的确,狮子、老虎没什么了不起,就连以好战著称的人类也不足为懼。若论作战之道,我敢肯定真正让人胆颤心寒的是行军蚁。这些优秀的战士身披铁甲,大颚利如弯刀,以数量超乎想像的蚁海战术,把体型比他们大得多的猎物碎尸万段。试想一大群人在猛马象脚边挥舞长矛的景象—行军蚁大举进攻捕乌蛛或蠍子时,双方比例之悬殊正是如此。行军蚁群毎天都在数万场这样的厮杀中取胜。有人把我们领到一间办公室,打断了我对蚂蚁的观察和思考。这个矮小结实、毛孔粗大的男人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他的右手已经抓住了我的右手。“你贵姓,你们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非来不可。人与人相遇就会这么问。这一提问在人与人的会话中占有重要地位。许多剧本就靠回答这个问题而存在,有长的,有短的,也有歌剧,譬如说,《小站》。
       我等着那只讨厌的苍蝇从窗户飞走,随后开口,通报姓名。“我们从九江过来,只是想看看煤窑,考察一下投资的问题,不排除投资的可能。”
       这番自白引来了一阵沉默。末了,祁老板清清嗓子说:“最近风声很紧,我们有四个煤窑已经停了两个。”
       “我们认识省市领导。”杨承任说。
       “我们这里不归江西管。”
       “可你的煤要从江西才能拉得出去。”
       一开始同祁老板交谈,我还真是担心。可现在杨承任的确表演得很好,他的谈话完全分散了我的忐忑不安的情绪。尤其使我感到惊讶的是,祁老板那张始终蔑视地噘起的嘴,已不自觉地松驰了下来。他从桌上拿起一包软盒中华烟递给了我们,杨承任不抽烟,他没有接。
       “行啦,杨老板,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干。那两个被查封的煤窑,只要挖开土堆就能恢复生产。但我得告诉你,这煤窑没有任何官方手续。”
       “这不成问题。你负责湖北政府监管部门,我负责江西这边。”
       “你打算对这两口井投资多少?”
       “你建一个煤窑的成本是多少?”
       “七八十万。”
       “不行,这成本太高,我没有那么多资金。除了这笔固定投资外,我还得要考虑公关费用和劳动力成本。”
       “这好办。公关费完全不用预支现金。你可以以干部参股的形式给他们回报。至于劳动力成本嘛,那也是有办法的,这要看你会不会操作。”
       “怎么操作?”
       “市场上有专门吃这行饭的,按人头抽成,大的一个200,小的一个80元。我这里有二、三百号工人,每月工资支出平均每人不超过200。”
       “这么低工资?要是他们逃跑怎么办?”
       “来到我这里的工人,第一天就要接受‘培训课’,就像你用鞭子教牛学会耕地一样。通过培训后,他们就不再跑了,也不敢跑。我们对这些工人按班排人数分组,由负责监工的班长、排长管理他们。早晨5点起床,晚上12点准时休息,一律实行军事化管理。”
       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变得平和而亲密。刘国全的双膝也不再打战了,甚至哈哈笑了。


他们钻着一条矿脉,电耙铲煤,卷扬机吼叫

       我却不能很快适应变化了的情况。我想寻找可以替代蚂蚁的东西,这时转而观察起出现在祁老板那头浓而密的乌黑的发丝上蠕动的许多扁平的、灰棕色的小虫子来。我多么想逮住这么一只虱子来研究一下呀!不过,我却不能那样去做。我忽然想起了小雪从二楼跳下去的那个窗户,我干吗不过去看看?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正是这样吗。当我一想起这个一时心血来潮产生的念头时,我就笑了起来。于是,我问祁老板洗手间在哪,他告诉我,出门向左第一间就是。我轻手轻脚走到二楼,站在一间看上去像是寢室的小间前,捏住门把。我在那里站了好几分钟,全身的皮肤绷得紧紧的,许许多多的想法从不同来源同时涌上心头。我的心好不容易才向蜂拥而来的各种念头推荐一个类似计划那样的东西—我打开了门。
       我一抬头就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全身赤祼的长发女人,一条美丽的洁白的大腿上覆盖着一块黑色的丝巾。由于惊异,那女人也抬头望着我。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的是那扇窗户,已被防盗网严严实实地封死了。这真叫我难堪,这一切简直发狂得异乎寻常。
       我现在都记不清是怎样回到楼下那间办公室去的,只记得听到在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装出来为引起别人注意的咳嗽声。
       杨承任和祁老板已进入了谈合同细节的问题上了。我坐在一边则羞愧,愤怒,满足,饥饿,忽而微笑,忽而近乎哭泣,于是怒不可竭地嚷了起来:“祁老板,两年前有一个浙江女孩是不是来过你这里?”
       “哪个浙江女孩?我想想,是的,是的,我想起来了,那姑娘长得又白又嫩,很年轻,可惜跑路了。”
       “那5000块钱呢?”
       “我要回来了—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脸涨红了,两眼圆睁,举起手猛力一拍桌子,大声吼叫了起来。
       “我明白了。你这帮混蛋!想来忽悠我。我告诉你,小子,共产党都管不了我,你们算老几?你要是想喝酒,我祁大爷请客,你要是来找事,我打断你的腿,我说到做到。现在我限你们一分钟内滚你妈的蛋,你听见了吗?”还不等他说完,我们就惊慌万状地闪身离开了办公室,我看见一大群人手舞钢纤和铁棍怒气冲冲地从后面追了过来。我们一路奔跑,飞翔,舞蹈,踉跄,跌倒,同站在高压线上吱吱叫的鸟一起逃跑,自己也变成了鸟,展翅,横越绿油油的玉米地和峰峦叠翠、沟壑流泉、悬崖怪石的“百里芙蓉帐”,朝吉普车停放的方向飞去。


我真不明白倘若幕阜山有灵魂的话,它此刻在想些什么

       我真不明白倘若幕阜山有灵魂的话,它此刻在想些什么。我抬头看见杨梅林沐浴在春风里,它对面写有“坚决打击涉枪涉爆犯罪活动”黑色大字的农舍土墙上,正结满了殷红的阳梅,似乎看见老矿工的灵魂在游荡,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看见土坡了,看见停在下面平地上红颜色的推土机,在远处,在渐渐西沉的春日温暖的阳光里,我们草绿色的吉普车,热情洋溢,生气勃勃,又令人畏惧,正以疯狂的速度,像一阵烟云似的向我们兴冲冲驶来,正像枣源褐煤矿区的那些挥舞钢纤的打手,一路追赶着,愈来愈向我逼来。我看见黑子他那狂怒而不屈不挠的轮廓分明的脸,在光影中不停地晃动,他的目光咄咄逼人,他有力的胳膊,牢牢抓住方向盘,手臂纹丝不动;我看见我们那辆破旧的吉普车浑身火光飞溅,看见那车轮驶过公路后留下的一道道印痕。那辆车甚至驶出公路,任意奔驰,穿过田野,横越城镇,摧毀桥梁,使河流枯竭,犹如一股不可遏止的暴力,那车轮向着北部袭来。


    那辆车甚至驶出公路,任意奔驰,穿过田野,横越城镇,摧毀桥梁,使河流枯竭,犹如一股不可遏止的暴力,那车轮向着北部袭来

       吉普车开始减速,在我们面前停下。我跳上车,直喘粗气,还不等我们坐好,黑子又掉转了车头,然后又把车拐了一个大弯,向泉口镇方向开去。我身子摇晃。啊哈,老天!我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像伏尔加河纤夫一样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正稳稳地坐在小雪的身边。他头发枯黄,或许还有虱子在上面游动,鼻子上结着鼻痂;整个身子都是黑黢黢的,只露出了一双呆滞的眼睛,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臊味。他的手和脚上也沾满了煤尘,连鞋子都没有穿。泪水从他的双眼流下来,流过那张瘦削的但饱经风霜的脸颊。杨承任伸手去摸他的头,他却无法作出回应,只是偶尔张开干涸的嘴唇,可是什么也没说。他本来就不会说话。于是,我压低声音问杨承任:“这小孩是不是你亲戚?”
       “他就是哑吧。等一回到九江,我想我该带他去鄱阳湖先洗个澡。这些狗日的,真不是人。”
       “鄱阳湖水温不到4C°,你可千万别害了他。”刘国全提醒他。
       我又问黑子:“伙计,你是怎么把他救出来的?”
       “从900米深的地下。他被分在七班,有一个新名字,但记不住了。不过,只要一说哑吧就能找到他。”
       “那些监工没找你麻烦?我们可被追得双腿发软。”
       “这你就别问了。伙计,我要是告诉你们,会影响军人形象。你们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可那些打手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比索马里全副武装的海盗还要凶神恶煞!从我们进矿区到出来,他们虎视眈眈,一直想找机会向我们下手。”刘国全愤愤不平地说。
       “这还用说,他们想先给我们来一个下马威,等我们自己屈服啊。”
       “这帮狗日的,太嚣张了!我当时就想动手,而你们两个却跑得太快了。”
       “那个祁老板说翻脸就翻脸,不快跑能行吗。你是不是真想跟他签合同啊?”
       “那才见鬼!我会跟他合作。他是人渣,连狗屎都不如。”杨承任气急败坏地诅咒。
       “其实,你们都是被他们的声势吓倒了。”黑子说,弯下腰紧急刹车,从驾驶台中取出香烟,他边这样忙乎着边开着车。车身前后摇晃。“动起手来,他们简直没有一点招数,只是喊得凶猛。我可毫不手软,好像还从来没有这样打过谁。不过,我敢保证,我绝对没有打破他们的骨头。”他从一辆老是不让道的装满煤块的货车旁闪过去,那货车司机是个老头,车速很慢。
       “祁老板势力大得很。我们当地派出所都不敢惹他。”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女司机,终于肯开口说话了。       “他开矿已经好几年了,矿上经常出事,死了,就陪2万块钱。也没有人敢去闹事,连记者他们都敢打。”这女司机已到中年,是个母亲。她一直都很少讲话。
       车里突然鸦雀无声。过了几分钟,小雪说:“真是幸运,总算离开了那个鬼地方。”她说话的声音,似乎只有我才能听到。我本想跟她换一个位置,让她坐在车门边;那哑吧身上的味道实在太难闻了,可黑子似毫没有要停车的想法。


    此时,红红的晚霞消退成一片紫色,一条河流从车窗外掠过,武宁县城上空的烟云已遥遥在望

       下一站就是泉口镇。汽车在山谷公路上行驶。我开始感到疲倦了。就靠着小雪娇小可爱的肩膀打了个盹儿,她朝我侧过身来,小酥胸有点冰凉,抚摩着我的头发。车再次经过阴沉沉的泉口镇,沿316国道锯屑般的河谷路驰行。此时,红红的晚霞消退成一片紫色,一条河流从车窗外掠过,武宁县城上空的烟云已遥遥在望。